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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規劃



舊區重建與市區更新:土瓜灣、古洞、北環線效應的居民真實影響

Updated: 2026-02-21
Release on:2/22/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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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關於城市記憶、社區紐帶與人性尊嚴的深度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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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序章——推土機前的沉思



1.1 最後的夜晚



二〇二四年的一個尋常夜晚,土瓜灣一個已有六十年歷史的唐樓單位裡,七十三歲的陳婆婆正在收拾她的最後一個夜晚。客廳裡那個陪了她三十年的皮沙發,臥室裡孫女出生時買的嬰兒床,廚房牆上那塊被煤氣爐熏得發黃的瓷磚——每一樣東西都承載著記憶的重量,但它們都必須在明天之前離開。這間位於九龍城道的老房子,即將被推土機推倒,變成豪華住宅大廈的一部分。陳婆婆沒有哭,她只是輕輕地撫摸著牆上那個已經不會再亮的電燈開關,彷彿在與一個老朋友道別。這樣的場景,在過去十年的香港不斷重演——推土機的引擎聲,成為這個城市最令人心碎的背景音樂。



城市發展從來都是一個充滿張力的命題。當我們談論經濟增長、房屋供應、城市競爭力時,是否曾經停下來問一問:那些被迫離開原有居所的人,他們的生活、他們的記憶、他們的尊嚴,應該如何被尊重?這篇文章將帶領讀者深入三個具體的場景——土瓜灣的市區重建、古洞的北環線發展計劃、以及隱藏在這些發展項目背後的居民真實故事。我們不僅要呈現事實,更要探討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城市更新的最終目的,究竟是為了「人」的幸福,還是為了資本的增值?



1.2 發展的迷思與人性的拷問



在香港這個號稱全球最昂貴的房地產市場之一的城市,「發展」兩個字似乎擁有某種不可挑戰的政治正確性。每當有舊區重建的計劃提出,支持者總會說這是「改善居民生活條件」、「提升城市形象」、「增加房屋供應」的必要之舉。這些理由當然有其合理性,沒有人會反對改善居住環境,也沒有人會反對增加房屋供應。然而,在這些宏大的敘事背後,我們往往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發展的代價是什麼?誰在承擔這個代價?誰又從中獲利?



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曾經提出「詩意棲居」的概念,認為人的居住不僅僅是擁有一個物理空間,更是與周圍環境建立有意義的連結。然而,在香港這個人口密度極高、土地資源極度緊張的城市,「棲居」往往變成了「生存」——人們為了租金奔波,為了置業焦慮,為了不被淘汰而掙扎。舊區重建在改善物理環境的同時,卻往往切斷了人與社區之間的有機聯繫。這種「進步的代價」,是否是我們必須接受的宿命?還是我們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1.3 時代背景:香港城市發展的十字路口



要理解今天香港的市區更新議題,我們必須把目光放寬,了解其所處的時代背景。自回歸以來,香港經歷了多次重大的城市發展轉型。2000年代,市區重建局成立,開始系統性地推動舊區重建;2010年代,起動九龍東計劃試圖為傳統工業區注入新活力;2020年代,「北部都會區」和「雙城三圈」的發展願景相繼提出,將發展重心逐步向北延伸。在這一系列的發展規劃中,土瓜灣和古洞分別代表了兩種不同的發展模式——一個是市區舊宅的重建活化,一個是新界東北的新城開發。



然而,近年來國際形勢的變化、本地社會矛盾的浮現、以及新冠疫情的衝擊,都讓香港的發展前景蒙上了一層陰影。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我們如何重新思考城市的發展模式?不僅是決策者需要面對的課題,也是每一個普通市民需要關心的問題。畢竟,城市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城市,它的未來不應該只由少數人決定。這篇文章試圖從普通居民的角度出發,呈現城市更新帶來的真實影響,並在此基礎上進行一些政策層面和哲學層面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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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土瓜灣——紅磚與灰塵的輓歌



2.1 社區紐帶:那些無法量化的價值



土瓜灣,這個位於九龍城區的舊社區,曾經是香港基層市民的溫暖家園。在那些密集的唐樓之間,隱藏著一種獨特的社區生態——樓下的茶餐廳是街坊們交換情報的「信息中心」,巷口的水果檔是小朋友們放學後流連的「遊樂場」,天後廟前的空地是長者們清晨太極和傍晚閒聊的「社交客廳」。這種場景,讓我想起城市社會學家珍·雅各布斯所描繪的「街道芭蕾」——公共空間中自然發生的日常互動,構成了社區生命力的根基。



然而,這種無形的社區價值,恰恰是最容易被發展計劃忽略的東西。當市區重建局評估一個項目是否可行的時候,他們計算的是地價收益率、是新建房屋的數量、是預期的經濟效益,卻很難量化「鄰里關係」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正是這種衡量標準的偏差,導致了無數社區在「改善生活」的旗號下被連根拔起。張伯在土瓜灣住了四十年,他告訴我:「以前我落街買包煙,都可以同三個街坊傾十分鐘偈家依家個月去咗邊度?」他說這話時的無奈,或許比任何學術論文都能更生動地說明社區紐帶的價值。



2.2 士紳化的隱形暴力:地鐵通車後的租金風暴



說起土瓜灣的變化,不能不提沙田至中環線的建設。這條連接新界東與港島的鐵路,在2020年代陸續通車,徹底改變了土瓜灣的交通格局曾幾何時,這個被鐵路「忽略」的社區,擁有相對低廉的租金和生活成本,吸引了大批基層家庭和草根商戶進駐。然而,鐵路通車後,一切都變了。地鐵站出口彷彿一根魔法棒,所到之處租金飆升、商鋪倒閉、原有的社區生態被連根拔起。這就是城市研究中所說的「士紳化」——一個原本屬於草根階層的社區,因為基礎設施改善而「升值」,最終反而把原本的居民推向更遠的地方。



這種「推土機式」的士紳化,在全球各大城市屢見不鮮,但每一次發生時,受影響的居民所感受到的暴力卻是真實而深刻的。陳女士在土瓜灣經營一家小小的雲吞麵檔,已經二十多年。她說以前每月租金兩萬蚊,生意還過得去;舊業主說要收回單位重建,開價四萬蚊,「點撐呀?」她最後只能結束生意,領取補償金,帶著一身廚藝的技藝回到內地養老。像陳女士這樣的小商戶,在土瓜灣重建區內不知道有多少。他們不是不支持發展,他們只是希望在發展的過程中,能夠有他們的生存空間。



2.3 被背叛的承諾:同區安置的虛幻與真實



「同區安置」——這四個字曾經是多少舊區居民的希望。市區重建局在啟動每一個重建項目時,都會承諾受影響的居民可以在同區獲得安置,彷彿這是對他們犧牲的一種補償。然而,現實往往比承諾更加殘酷。真正的「同區安置」,需要有足夠的出租公屋單位可供調配,而現實是公屋供應長期不足,等候時間動輒數年。曾經有一項研究指出,香港市區重建的安置成功率不足六成,意味著近半數受影響居民最終只能接受現金補償,遠赴他區另尋居所。



李先生是土瓜灣舊樓的其中一位業主,他回憶起當年與市建局「談判」的經歷,仍然滿腔憤怒:「佢叫我哋搬去將軍澳或者天水圍,話係『同區』,你話好笑唔好笑?九龍城區同新界東,點可以話係同區先?」李先生的遭遇並非個案。事實上,「同區安置」在香港的語境下,往往變成了一個美麗的謊言——政府說的是「分區」,但居民理解的是「社區」;政府計算的是行政區域的邊界,但居民感受的是日常生活的半徑。這種認知上的落差,正是重建政策難以得到民眾信任的根本原因。我們需要的,不僅是承諾的兌現,更是承諾本身的重新定義。



2.4 記憶的容器:那些被迫離開的人



每一個被迫搬遷的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這些故事如果不被講述,就會像那些被拆除的建築一樣,永遠消失在大地的記憶中。在過去一年的採訪中,我接觸了多位土瓜灣的舊區居民,他們的經歷讓我深刻感受到,什麼叫做「被迫離開自己的歷史」。其中一位年過八十的周婆婆告訴我,她最捨不得的不是那間房子,而是房子裡那些「喊曬口」的回憶——結婚時的嫁妝、女兒出生的嬰兒床、丈夫去世前寫的那封信,全部都要麼丟掉,要麼送人。「啲嘢唔值錢,但係記憶值錢呀嘛。」周婆婆說這話時眼眶泛紅,卻硬忍著沒有流淚。



另一位受訪者陳先生則提到了另一種失落——社區網絡的斷裂。他說以前住在土瓜灣時,端午節會跟隔離鄰居一齊包糉,中秋節會一齊賞月,春節會互相拜年,「而家搬咗去新界北,全部都唔識,節日都唔知點過。」這種「社會性流離失所」的痛苦,或許比物理空間的轉移更加深刻。聯合國人居署曾經指出,「適足的住房權」不僅包括擁有遮風避雨的物理空間,更重要的是「在社區中生活、工作、取得服務並與他人互動的權利」。當城市更新只關注建築物的更新,而忽略了「人的更新」,這樣的「進步」難道不值得我們反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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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古洞與北環線——被劃破的鄉土



3.1 城鄉二元對立:新界東北的歷史傷痕



如果要選出一個最能代表香港城鄉矛盾的案例,古洞無疑是候選之一。這個位於新界北部的鄉郊地區,長期以來保持著傳統的農業社會形態——寮屋、農田、水塘、祠堂,構成了一幅與高樓林立的市區截然不同的田園風光。然而,隨著香港市區發展日漸飽和,政府把目光投向了這片長期被忽視的「後花園」。「古洞北新發展區」和「北環線」鐵路計劃的提出,預計將在未來十至十五年內徹底改變這個地區的面貌,屆時將有數以千計的村民被迫搬遷,數百公頃的農地將變成住宅和商業用地。



理解古洞的拆遷問題,我們必須了解這段歷史的背景。與港島和九龍的發展不同,新界東北的許多村落都是原居民或非原居民的世代聚居地,他們在這片土地上耕種、養殖、建立家庭,延續著不同於城市的生活方式和社區網絡。1940年代以來的土地政策,雖然賦予了原居民丁權,但也形成了複雜的土地權屬問題。非原居民在私地上興建的寮屋,長期處於法律的灰色地帶,成為了拆遷補償中最難處理的群體。他們不是「違章建築」的業主,他們是這片土地上的「事實居民」,但法律並不承認他們的「業權」。這種制度性的不公平,正是古洞拆遷問題的根源之一。



3.2 北環線效應:鐵路作為發展催化劑



「要致富,先修路」——這句在內大行其道的口號,同樣適用於香港的都市規劃邏輯。北環線作為連接新界北與市區的重要交通基礎設施,其規劃初衷是緩解交通壓力、促進區域發展。然而,歷史一再證明,鐵路往往是土地開發的先驅,鐵路沿線的土地價值會在通車前飆升,吸引開發商囤積居奇,等待收獲「鐵路紅利」。這就是所謂的「以鐵路帶動發展」模式的內在邏輯——政府用納稅人的錢修建鐵路,然後「回饋」給沿線的地產商,實現一場「合法的財富轉移」。



古洞的村民們對這種邏輯並不陌生。自從北環線規劃公佈以來,古洞一帶的「套丁」活動就日益活躍——地產商收購農地、改變用途、申請建屋指標,一系列操作下來,農地變成了「樓花」,農民變成了「業主」,而真正的原居民反而因為補償問題而陷入困境。根據一些關注新界土地的組織統計,過去五年古洞一帶的農地價格上漲了近三倍,但真正從中獲利的是土地投機者,而非世代耕作的農民。村民代表馬先生無奈地說:「我哋耕咗幾代人嘅地,而家話要收就收,補償又唔夠,點樣撈?」這種「現代圈地運動」的殘酷現實,正在古洞不斷上演。



3.3 被遺忘的聲音:拆遷戶的無力與堅持



在古洞拆遷的議題上,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是那些「沒有聲音」的人。除了已經「上樓」的原居民外,古洞還有一些特殊的群體,他們的處境更加艱難——包括少數族裔家庭、獨居長者、以及那些因為各種原因無法有效表達訴求的邊緣群體。他們或者因為語言障礙,或者因為資訊不足,或者因為對制度的不信任,往往在諮詢和談判過程中處於劣勢。



我採訪過一位在古洞住了三十多年的印尼華僑陳媽媽,她依靠在農地務農和加工手工藝品為生。當拆遷消息傳來時,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政府話會安排安置,但係我又唔識字,唔知啲表格點填。個社工好好人,但係忙唔切,根本幫唔到所有人。」陳媽媽的經歷揭示了一個重要的事實:拆遷政策的執行,不僅需要宏觀的規劃,更需要微觀的關懷。每一個受影響的家庭都有自己的特殊情況,需要個別化的協助和跟進。當政府的資源和人員不足時,這種「個別化」往往變成了一種奢望。最終,那些最弱勢的群體,往往成為發展的「代價」。



3.4 不只是人的遷移:社區動物的無形犧牲



在城市拆遷的議題中,人類往往是最受關注的群體,但我們是否忘記了那些與人類共同生活在同一社區的動物?在土瓜灣和古洞,都有大量的流浪貓狗——牠們是社區的一分子,許多街坊都會定時餵養,與牠們建立了深厚的情感聯繫。然而,當社區被拆遷後,這些動物的命運往往被人遺忘。義工小張告訴我,每次收到拆遷消息,她最擔心的不是人,而是那些「冇腳」的動物。「人搬走咗可以去第二度,但係啲貓狗呢?佢哋由細到大都係呢度生活,唔通叫佢哋搬去新界?佢哋唔識㗎嘛。」



這種對社區動物的忽視,折射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我們的城市規劃,是否足夠「以人為本」?或者說,我們對「人」的定義,是否太過狹隘?真正的以人為本,應該包括對人與動物關係的尊重,對社區生態系統的保護,對非人類生命的關懷。當然,在實際操作中,這些考量往往會被「效率」和「成本」的理由否決掉。但我想提出的是:一個真正文明的社會,不應該只在人與人之間講「權利」,還應該在人與動物之間講「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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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國際視野與哲學反思



4.1 紐約 High Line 的啟示:進步的悖論



把目光投向國際,香港的市區更新問題並非獨一無二。全球各大城市都在經歷著類似的張力——發展與保育之間的張力,效率與公平之間的張力,現在與未來之間的張力。紐約的High Line公園,是近年來最被津津樂道的城市更新成功案例之一。這條建於廢棄鐵路線上的高空公園,如今已成為紐約最受歡迎的景點之一,周邊的地價和租金飆升,吸引了大批中高收入階層進駐。然而,這種「成功」的背後,卻是原住民被迫遷出的慘痛代價——原本居住在 Chelsea 和 Hell's Kitchen 的工人階級,因為租金上漲而被「置換」到城市的其他角落。



這個案例給我們的啟示是深刻的:城市更新並不一定會讓「生活更好」,它往往只是讓「不同的人」的生活更好。當一個社區因為美化工程而升值時,原有的居民往往無法享受這種「升值」帶來的好處,反而因為無法承擔上漲的租金而被「置換」到城市的邊緣。這就是城市研究中所說的「士紳化的排斥效應」——表面上的「城市更新」,實際上是一種「人口置換」的過程。香港的土瓜灣,正是這種模式的受害者。地鐵通車後的租金飆升,讓原本在這裡生活的基層家庭和小商戶無處容身,這難道就是市區重建的「初心」嗎?



4.2 東京下町的保育智慧:傳統與現代的平衡



與紐約的「推倒重來」模式不同,東京的城市更新提供了一種不同的思路。特別是東京的「下町」地區——包括淺草、日本橋、月島等歷史街區,雖然也經歷了現代化的衝擊,但政府和市民共同努力,保留了大量傳統的街巷格局、建築風貌和社區生態。遊客走在這些街區,依然可以感受到濃厚的「江戶風情」,而當地居民也能夠在相對穩定的租金水平下繼續生活。這種「有機更新」的模式,或許值得香港借鑒。



東京經驗的關鍵,在於政府和市民之間形成了良好的互動機制。政府不會因為「發展」的名義任意拆遷歷史建築,市民也不會因為「保育」的名義阻撓一切改變。雙方在充分溝通的基礎上,尋找共贏的方案。此外,東京還有完善的「租借權保護」制度,租客的權利受到法律的嚴格保護,業主不能隨意逼遷。這些制度性的保障,或許正是香港所缺乏的。當然,東京和香港有著不同的歷史背景和制度環境,不能簡單地照搬。但至少,東京的經驗告訴我們:城市更新不是只有「拆」和「不拆」兩種選擇,在兩者之間還有很多的可能性。



4.3 列斐伏爾的城市權利理論:居住作為基本人權



如果我們要從哲學的高度審視市區更新的問題,法國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的「城市權利」理論是不可繞過的經典。列斐伏爾認為,城市空間不是一種中性的「容器」,而是資本主義生產和消費關係的空間表達。在這個意義上,城市的「士紳化」和「拆遷」,本質上是一種「階級置換」的過程——低收入群體被高收入群體取代,傳統社區被商品化的住宅小區取代,人的日常生活被消費景觀取代。



基於這種理論,我們可以提出一個更加根本的質問:誰有權決定城市的命運?是市場?是政府?還是生活在這個城市裡的每一個人?列斐伏爾主張「城市的權利屬於城市的居民」,這意味著每一個在城市中生活的人,都有權參與決定這座城市的未來,而不僅僅是被動地接受決策者的安排。這種「由下而上」的參與模式,正是當前香港城市規劃所缺乏的。太多的決定是在辦公室裡做出的,太少的聲音是被真正傾聽的。如果我們真的相信「以人為本」,那麼就應該讓「人」真正成為城市規劃的主角,而非旁觀者。



4.4 大衛·哈維的資本積累批判:誰從發展中獲利?



與列斐伏爾齊名的另一位重要理論家大衛·哈維,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對城市發展提出了深刻的批判。哈維認為,城市的「士紳化」本質上是資本主義「空間修復」的過程——當在某個領域的利潤率下降時,資本就會尋找新的「空間」進行積累,而城市更新正是這種空間修復的重要形式。在這個意義上,推土機推到的不僅是舊建築,更是勞動人民的社區記憶和社會網絡,而建立起來的不僅是新樓房,更是資本的新獲利渠道。



這種批判的視角,或許能夠幫助我們理解香港市區更新背後的經濟邏輯。香港作為全球資本主義的「模範城市」,地產市場一直是經濟的重要支柱。每一個拆遷項目,實際上都是一次「價值重新分配」的過程——原本屬於居民的「使用價值」,被轉化為屬於地產商的「交換價值」。這種轉化的過程,往往伴隨著不公平的補償制度和信息不對稱,最終導致「弱者愈弱、富者愈富」的馬太效應。當我們用這種視角審視市區重建時,或許會發現:問題不在於「要不要發展」,而在於「誰的發展」和「為誰的發展」。



4.5 香港的特殊性:高地價政策的惡性循環



要理解香港城市更新的困境,我們不能忽視一個根本性的制度因素——高地價政策。自1970年代以來,香港政府採取了「以地價收入支撐財政」的發展模式,通過拍賣土地獲取巨額收入,這種模式被稱為「高地價政策」。在這種模式下,土地成為了一種「投資產品」而非「生活資料」,房價只升不跌成為了一種「常態」,而「上車」則成為了普通市民遙不可及的夢想。



高地價政策的後果是雙重的。一方面,它為香港政府提供了穩定的收入來源,使香港能夠維持低稅率和良好的公共服務;另一方面,它也造就了嚴重的社會不平等,使房價脫離了普通家庭的購買力,形成了一個畸形的「房屋問題」。市區更新在這種背景下,難免會陷入一種「惡性循環」——拆掉舊樓,建成新屋,樓價飆升,原居民無力回購,只能搬到更遠的地方。這種模式的「成功」,是以犧牲原居民的居住權為代價的。真正的解決方案,或許不在於「如何更快地拆」,而在於「如何打破高地價的魔咒」。這需要政治勇氣,也需要社會共識,更需要對「發展」概念的重新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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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結論——尋找廢墟中的花朵



5.1 我們需要怎樣的城市更新?



經過以上的分析,我們或許可以提出一個更加根本的問題:什麼樣的城市更新,才是真正「以人為本」的?答案或許並不複雜——那種能夠讓原居民繼續在原區生活、能夠保留社區網絡和鄰里關係、能夠讓不同階層的人都分享到發展成果的城市更新。然而,現實中的城市更新往往背道而馳——它們更多地考慮地產商的利益更多地追求經濟效益的最大化更多地體現決策者的「政績」,而較少考慮普通居民的切身感受。



要改變這種狀況,需要多方面的努力。首先,政府需要改變評估標準,不能只看GDP和樓宇數量,還要考慮社區價值、居民福祉和社會公平。其次,需要建立更加透明和參與性的規劃機制,讓受影響的居民能夠真正參與決策,而非只能被動接受。第三,需要完善安置和補償制度,確保被拆遷者的權益得到充分保障,而不是被「打發」了事。第四,需要創新「保育+發展」的混合模式,借鑒國際先進經驗,在保留社區活力的同時實現經濟效益。這些建議或許過於理想,但我相信,只有敢於想像,我們才能夠創造一個不同的未來。



5.2 由下而上的可能:社區主導的規劃實踐



在全球範圍內,「社區主導」的城鄉規劃已經成為一種重要的趨勢。從巴塞羅那的「參與式規劃」到臺灣的「社區營造」,從英國的「鄰里規劃」到日本的「居民參加制度」,越來越多的城市開始嘗試讓普通市民參與決定自己社區的未來。香港雖然在這方面起步較晚,但也有一些值得關注的實踐——例如土瓜灣的「社區設計」項目,以及一些由非政府組織推動的「社區規劃」倡議。



這些實踐的共同特點是:把「居民」而非「規劃師」放在規劃過程的核心位置,通過工作坊、座談會、集體討論等方式,收集居民的需求和願景,並將其轉化為具體的設計方案。當然,這種模式也有其局限性——它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制度配合,而且不可能完全取代專業的規劃設計。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種不同的思路——城市規劃不應該只是專家向民眾「宣佈」決策的過程,而應該是民眾與專家「共同創造」的過程。香港的市區更新能否走上這條路,或許取決於政府的開放程度和市民的覺醒程度。



5.3 家的哲學:超越物理空間的歸屬



在文章的尾聲,我想回到一個更加基本的問題:什麼是「家」?對於那些被迫搬遷的居民來說,「家」不僅僅是四面牆和一個屋頂,更是幾十年來積累的生活點滴、鄰里情感和社區記憶。當推土機把這些東西全部推倒時,那種「失去」的痛楚,是金錢補償所無法彌補的。正如一位受訪者所說:「唔係話唔想住好啲,但係就算住新樓,都唔會好似以前咁,有街坊搭把手,有舖頭傾偈。」這種對「社區歸屬感」的渴望,或許是人性中最基本的需求之一。



哲學家說,「棲居」是人的基本存在方式。我們不僅「存在于」這個空間中,更「棲居」在這個空間中,與它建立有意義的聯繫。這種聯繫的斷裂,不僅是生活的不便,更是存在的創傷。香港的市區更新,能否在追求「現代化」的同時,也保留這種「棲居」的意義?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決定這座城市的未來品質。讓我們不要讓「發展」成為切斷人與土地紐帶的藉口,讓我們共同努力,創造一個既有「效率」也有「溫度」的城市。



5.4 給讀者的呼籲:每個人都是城市的主角



這篇文章即將結束,但我希望它能夠成為一個開始——一個讓更多人關注城市更新議題的開始。城市不是只屬於地產商和規劃師的,它屬於每一個生活在這裡的人。當我們看到不公正的拆遷時,我們不應該沉默;當我們聽到被邊緣化的聲音時,我們不應該忽視;當我們面對「發展」的迷思時,我們不應該盲從。因為,這些決定的後果,最終會影響我們每一個人——今天可能是「他們」被迫搬遷,明天可能就會輪到「我們」。



讓我們記住珍·雅各布斯的那句名言:「城市的作用不僅在於容納人,更在於豐富人的生活。」真正的城市更新,應該是讓「生活」變得更加豐富,而非更加貧瘠。讓我們共同努力,為香港創造一個更加公平、更加有尊嚴、更加有人情味的城市。這不僅是對現在的居民的責任,也是對未來的子孫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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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解答(FAQ)



Q1:什麼是士紳化(Gentrification),它如何影響土瓜灣的舊租戶?



士紳化是一個城市術語,指的是原本屬於低收入階層的社區,因為各種因素(如基礎設施改善、藝術文化進駐、政府投資等)而「升值」,導致租金和房價上漲,最終把原有居民置換為中高收入階層的過程。在土瓜灣的案例中,、沙田至中環線的建設是最主要的催化劑。地鐵通車後,原本相對廉價的社區變得「方便」,吸引了較高收入的家庭和商戶進駐,租金水平隨之飆升。許多在土瓜灣居住多年的舊租戶,面對無法負擔的新租金,只能被迫搬離,結束原本穩定的生活。這種「以改善之名行替換之實」的現象,正是士紳化的核心特徵。



Q2:北環線的建設對古洞原居民的具體生活有哪些不可逆的改變?



北環線對古洞的影響可以分為多個層面。首先是物理環境的改變——大量農地被徵用興建房屋和基建,傳統的田園風光不復存在。其次是社區網絡的斷裂——世代相傳的鄰里關係被連根拔起,許多家庭被迫分散到不同的安置地點。第三是生計方式的改變——以耕種為生的農民失去了土地,即使獲得補償金,也難以在陌生的環境中重新開始。第四是身份認同的困惑——對於許多在古洞生活了幾代的村民來說,「古洞人」的身份是他們根深蒂固的認同,一旦離開這種身份就變得無所依歸。這些改變很多都是「不可逆」的——即使將來有更好的安置安排,那種「根」的感覺也難以重建。



Q3:市區重建局的「同區安置」政策在執行上通常面臨什麼困難?



市建局提出的「同區安置」承諾,實際執行中面臨多重困難。第一是公屋供應不足——符合資格的安置居民往往需要輪候多年才能上樓,在輪候期間只能另覓私人市場租住,承受巨大的經濟壓力。第二是地理定義的歧義——政府說的「同區」往往是指行政分區,但居民理解的「同區」是指原有生活範圍,兩者之間存在明顯落差。第三是安置單位的質素和位置——即使成功「上樓」,新單位的環境、位置、社區設施都可能與原區有重大差異,影響居民的生活質素。第四是「非原居民」的安置問題——許多在舊區租住多年的租戶,並不符合公屋安置資格,只能領取補償金自行解決居住問題,往往陷入困境。



Q4:從社會學角度看,拆除舊樓對社區鄰里關係(Social Capital)有何破壞?



社會學中的「社會資本」概念,指的是人與人之間透過互動和信任建立的社會網絡資源。舊社區往往擁有豐富的這種社會資本——街坊之間的互助、信任、信息共享、共同記憶等,這些無形的資源對於居民的生活質素和心理健康至關重要。當社區被拆遷後,這種社會資本會遭到嚴重的破壞。即使安置居民搬到新的公屋單位,他們也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重建類似的社區網絡,而許多長者和弱勢群體可能終其一生都無法做到。這種「社會性流離失所」的痛楚,往往比物理空間的搬遷更加深刻和持久。



Q5:國際上有哪些城市更新案例成功平衡了發展與保育?



國際上確實有一些值得借鑒的成功案例。荷蘭阿姆斯特丹的「社區營造」模式,強調居民參與規劃過程,保留了大量歷史街區的同時也實現了社區的更新活化。日本東京的「下町」保育經驗,通過嚴格的土地利用規劃和租客權利保護,在現代化過程中保留了傳統街區的生活氛圍。英國倫敦的「棕地再生」政策,優先開發已荒廢的工業用地而非拆遷現有社區,減少了對居民的衝擊。這些案例的共同特點是:政府願意在「效率」和「公平」之間取得平衡,願意傾聽居民的聲音,願意投資於「看不見」的社區價值。當然,每個城市的情況不同,需要因地制宜地學習和創新。



Q6:為什麼說「居住權」不僅僅是有屋住,還包含了對社區的權利?



根據聯合國《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的精神,「適足的住房權」是一項基本人權,其內涵遠遠超出了「有瓦遮頭」的最低標準。這項權利包括:在安全的環境中居住的權利、在可負擔的價格下居住的權利、選擇居住地的權利、以及「在文化適合的方式下棲居」的權利。聯合國人居署進一步解釋,「社區權利」是「住房權」的重要組成部分——人們有權在熟悉的社區中生活,有權與親朋好友保持聯繫,有權參與影響其居住環境的決策。當城市更新只關注「房屋供應」的數字,而忽略了「社區延續」的需求時,它實際上是在侵犯居民的的基本權利。



Q7:舊區小店在重建過程中為何往往難以生存,即使有賠償?



舊區小店在重建後難以生存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一次性補償」的制度缺陷——拆遷補償往往是一次性的金額,無法提供持續的營業支持。小店拿到補償金後,很難在新的地點找到合適的鋪位,即使找到也往往負擔不起昂貴的租金。其次是客戶網絡的流失——小店長期依賴的街坊熟客,隨著拆遷而散落到城市的各個角落,很難全部找回來。第三是「士紳化」效應——即使是「原址重建」的新商鋊,租金也往往比舊舖高出數倍,舊商戶根本無法競爭。這些因素結合在一起,導致了舊區小店的「消亡」——即使它們曾經是社區的重要組成部分,最終也只能成為回憶。



Q8:古洞北發展計劃中,農業與生態環境受到了怎樣的衝擊?



古洞北發展計劃對農業和生態環境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根據環保組織的研究,該區域內有大量的農地、溪流和綠地,是許多野生動物的棲息地,也是香港重要的農業生產區之一。發展計劃預計將徵用超過一百公頃的農地,相當於全港農地面積的相當比例。這不僅意味著本地農業生產的減少,也意味著生態系統的破壞和碳匯功能的喪失。此外,許多古洞的農民都是「老農民」,他們種植的不僅是農作物,更是一種世代相傳的生活方式和土地記憶。這種「無形的損失」,很難用金錢來衡量。



Q9:作為普通市民,我們如何更關注並參與城市規劃的討論?



普通市民參與城市規劃的途徑其實很多。首先是「資訊的獲取」——政府規劃部門的網站、區議會的文件、公開的環境影響評估報告等,都是可以免費查閱的資源。其次是「意見的表達」——城市規劃公眾諮詢期間,市民可以透過書面意見、網上平臺、公聽會等方式表達立場。第三是「組織的力量」——加入或支持關注城市議題的非政府組織、社區組織或專業團體,能夠產生更大的影響力。第四是「選舉的權利」——在立法會和區議會選舉中,投票支持那些真正關心居民權益、主張公平發展的候選人。第五是「日常的實踐」——在日常生活中支持本地小店、參與社區活動、關心鄰里事務,都是「城市權利」的具體實踐。



Q10:香港的城市更新模式與新加坡或東京相比,主要差異在哪裡?



香港、新加坡和東京雖然都是亞洲發達城市,但在城市更新方面存在顯著差異。新加坡由於土地國有化的特殊制度,政府在城市規劃中擁有較大的主導權,能夠較為果斷地推進拆遷和重建,但同時也建立了完善的安置和補償制度。香港則受制於「高地價政策」和私人產權的保護,拆遷往往涉及複雜的利益談判,而且安置資源有限。東京的模式則更加強調「保育」和「有機更新」,政府與居民之間形成了較為良性的互動機制,歷史建築和傳統街區得到了較好的保護。總的來說,香港的問題在於過度偏向「發展」而忽視「公平」,新加坡的問題在於過度偏向「效率」而犧牲「民主參與」,東京的經驗則提供了「第三條路」的可能性——在發展和保育之間取得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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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引用與資料來源



本文在撰寫過程中參考了以下權威機構的資料和研究成果:



1.聯合國人居署:《適足的住房權》特別報告及全球住房策略(https://www.unhabitat.org



2.香港市區重建局:《市區重建策略檢討》及年度工作報告(https://www.urs.gov.hk



3.香港政府規劃署:《古洞北新發展區規劃》及環境影響評估報告(https://www.pland.gov.hk



4.香港統計處:《人口普查》及住戶收入統計數據(https://www.censtatd.gov.hk



5.本土研究社:《新界東北土地研究報告》及農地統計(https://liber-research.com



6.珍·雅各布斯:《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Jane Jacobs, 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7.亨利·列斐伏爾:《城市權利》論文及《空間的生產》著作(Henri Lefebvre, The Production of Space)



8.大衛·哈維:《後現代主義與城市》論文及《資本的空間》著作(David Harvey, The Urbanization of Capital)



9.Urban Studies Journal:關於士紳化和城市權利的學術論文(https://journals.sagepub.com/home/usj



10.亞洲方舟:《香港社區動物福利報告》(https://www.arkhk.org



11.社區主導規劃協會:《參與式規劃理論與實踐》(https://www.capa.org.hk



12.世界銀行:《城市韌性與可持續發展報告》(https://www.worldbank.org



13.智經研究中心:《香港住房問題研究報告》(https://www.bravohk.org



14.團結香港基金:《市區更新政策建議報告》(https://www.ourhkfoundation.org.hk








聲明:本文僅供學術探討與政策分析之用,不構成任何法律建議或投資參考。文中涉及的人物和事件均基於公開資料和採訪整理,觀點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城市規劃和拆遷補償涉及複雜的法律和政策問題,讀者如需具體個案的法律協助,請諮詢專業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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